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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凯 | 不能没有你(长篇节选)
2021年07月12日 15:22 来源:中新网重庆

  第一章

 

  1

  李响被关进厕所里了。

  准确地说,不是关,是堵,他是被一群婆儿客堵进厕所里的。在蜀水,婆儿客是女人的别称,属民间语言,多少含有轻贱、蔑视、不太恭敬的成分。厕所一分为二,左边门框上画只烟袋,是男厕所,右边门框上画条裙子,是女厕所。被关进厕所里的不止李响一人,还有编辑部主任黄大哥,他们被那群婆儿客围追堵截,几近走投无路,才急中生智,一头钻进了有只大烟袋的厕所里。

  这说起来有点狗急跳墙,当时婆儿客们叽叽喳喳拥了过来,把他们从大厅逼到了过道上,黄大哥一眼瞥见了门框上那只标志性的大烟袋,立马计上心来,扯了一爪李响的衣角,说,解手,解手。李响心领神会,跟着黄大哥钻进了男厕所。

  婆儿客们傻眼了,她们被拦在了厕所外面。

  被拦在外面的还有办公室主任李洪泉、会计任秀、出纳员吴佳。任秀和吴佳是女生,不可能跟着李响和黄大哥去钻男厕所,李洪泉呢?动作慢了一步,等他搞醒豁的时候,那些婆儿客已经把李响和黄大哥堵在厕所里了,李洪泉当然不能自投罗网,他领着任秀和吴佳趁机突围,逃出宏泰大酒店,回文化馆搬救兵去了。

  婆儿客们的目标不是李洪泉他们,也不是黄大哥,而是与黄大哥一起被堵进厕所里的李响,可能是她们的头头儿点了水的,擒贼擒王,死死盯住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他是新来的文化馆长。厕所外面的婆儿客们当然不是吃素的,她们隔着半截门帘听见里面唰唰唰的撒尿声,嫌厕所太臭,撤退出半截过道,搬来几张长凳子往过道口一搁,坐在那里守株待兔,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这群婆儿客的目的很清楚,绝不能让穿风衣的那个家伙溜之大吉了。

  时至年关,每个单位都要办决算,该收的账得收回来,该支的款得支出去,这对于宏泰大酒店来说十分重要,它不仅关系到酒店一年的业绩,也关系到员工的年终奖金。这年月,不知是哪根烟杆不通气,吃屎的比屙屎的还歪,就拿文化馆来说吧,欠宏泰大酒店一年的饭钱不付,今天又来大吃大喝,酒店业务人员低三下四到馆里跑过数次,馆长像只狡猾的狐狸,连喝带哄,一个子儿都不给,最不能容忍的是,酒店领导亲自造访,馆长像藏猫猫一样躲了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那笔账,文化馆的当家人记得滚瓜烂熟,酒店的老板也记得滚瓜烂熟:二月份,全馆职工春节团年,7桌,6000元;四月份,接待省上的客人,3桌,4000元;五月份,红五月歌咏活动,一百多人吃了两餐,1万2000元,还有七八次开支……加起来一共4万6000元,白纸黑字,是老馆长罗光签了单的,雷都打不脱……老馆长躲了猫猫,没想到新馆长却自投罗网,“黄世仁”今天算是横下一条心了,机会难得,无论如何也得把文化馆这座顽固的堡垒攻下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2

  李响被关进厕所里了。

  江雅琳听到这个消息,难免有些吃惊,她先就预料到李响这顿饭不好吃,但因为一顿饭被关进厕所里,却在意料之外。

  消息是李洪泉他们告诉她的,李洪泉、任秀、吴佳他们三人从宏泰大酒店突围后,直接回了文化馆。急匆匆上楼的时候,吴佳走在最前面,一着急,话说得语无伦次:“雅琳姐,李响……李响被关……关进厕所里了。”

  吴佳的一惊一乍,让江雅琳一脸茫然,什么事没头没脑的,像火烧了茅房一样。还是李洪泉和任秀老练沉着,没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子丑寅卯说得清清楚楚。江雅琳听了心里十分难受,但表情还是平静的,她问他们,史书记和宋馆长知道吗?李洪泉说:“马上报告,马上报告。”

  江雅琳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去,进了支部书记史尚渝的办公室。

  上午,馆里召开职工大会,万局长宣布了文化局党组的决定,李响任文化馆馆长,分管业务和行政管理工作,史尚渝呢,仍然为支部书记,分管思想政治工作。江雅琳从心里感到高兴,一个她喜欢的文化站长,一跃晋升为文化馆长,成为她的直接领导了。江雅琳当然知道,当馆长之前,李响的职务是牛市镇宣传委员,乡镇宣传委员与文化馆长是平级的,“背心改胸罩,其实是平调”。但二者的差别又是很大的,一个在闭塞的夹皮沟,一个是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在一群文化馆人的眼里,夹皮沟一个镇上的宣传委员实在打不上眼,而市文化馆馆长就不一样了,位置显眼,万人瞩目,所以,“平调是平调,位置不一样”。何况,他那牛市镇的宣传委员才当几天?三个月不到,板凳都没有坐热,说白了,在江雅琳心目中,宣传委员忽略不计,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化专干。

  今天这事,说来与史尚渝难脱干系,会议结束时,她居然假惺惺要留万局长吃饭。文化馆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史尚渝拿什么请领导吃饭?再说,史尚渝也知道领导不会留下来吃饭,却偏要那么说,假惺惺的。这话无意中提醒了万局长,他对史尚渝说,新馆长上任,你们……给李响接个风吧。当时,江雅琳就看见副馆长宋云丰面带难色,欲言又止。可史尚渝不管这些,万局长前脚离开,她后脚就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下一个节目,吃饭,宏泰大酒店全体有请,给李响馆长接风。”

  “死鱼。”江雅琳这样骂道,心里充满了鄙视。

  江雅琳认为,史尚渝这个决定是荒唐的,文化馆是个清水衙门,任何人不敢大吃大喝,就是小吃小喝也是卡得很紧的,可吃可不吃的饭尽量不吃,可喝可不喝的酒尽量不喝,局长发了话,你史尚渝可以操大方做个顺水人情,但你征求李响本人意见了吗?就是他本人同意,三五个人给新馆长接个风不行吗?非要来个麻子打呵嗨,全体总动员。你史尚渝讨好了全馆职工,账却记在了新馆长头上,背骂名的当然是李响了。哼,死鱼。

  好在文化馆与宏泰大酒店是协议单位,平时吃了饭是可以签单的,到年底一次性结账。这是老馆长罗光的本事,一到年底,他总能厚着脸皮跑文化局、财政局,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地铲锅巴,收剩饭,扯草草塞巴篓,一年一年就这样熬过来了。

  但今年情况不同,老馆长罗光逃之夭夭了,新馆长又刚刚上任,宏泰大酒店那一帮人,头顶上癞疤疮发了,正找不到地方擦痒呢。当时江雅琳真想走拢了亲口告诉他,李响啊李响,今天这顿饭不好吃哟,你别去吧。可是不行,李响在主席台上,而她在台下面坐着,不好近身说话的,她迅速摸出手机,给李响发了条短信:“陷阱!”可是来不及了,李响应了那条死鱼的提议,已站起身,跟着大部队向宏泰大酒店前进。还好,江雅琳看见行进中的李响读到了那条短信,他抬起头来,正好捕捉到她的身影,与她四目相对,那一刻,江雅琳心中有些激动,李响啊李响,你啷个这么蠢呢?

  “死鱼。”她口里骂史尚渝,心里担心的是李响,他初来乍到,摸不到锅灶,不知道那是史尚渝顺水推舟挽的圈圈,切不可睁起眼睛跳岩。当然,对于全馆职工来说,这是一份意外的惊喜,馆里请大家吃饭,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要不是新馆长走马上任,哪有这等好事?一群人热气腾腾,径直奔宏泰大酒店而去。

  要说中国这饮食文化也太博大精深了,那可是一门大大的学问。江雅琳看过一个资料,说这“吃”,有十大境界:一曰“果腹”,俗话说就是填饱肚子,不需劳神费力地找地方,各种商场的小吃街、街头巷尾的大排档,甚至旮旯角角的小面馆都行,一个人可以、两个人可以,三五个人也可以,一碗小面、一碗豆花饭,或者两三个炒菜加碗汤,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二曰“饕餮”,三五好友围成一桌,稀里哗啦点他一桌菜,价钱却不贵,划拳猜子地胡吃海喝一通,既实惠又过瘾。三曰“聚会”,吃的是个形式,关键在“聚”字背后的引申含义,逢年过节、生朝满日、升迁发奖、朋友来访……随便找个理由都可以热闹一番。四曰“宴请”,多以招待为主,官场招待、商务招待、公务招待、重大事件招待、上下级之间招待等等,价钱昂贵,环境优雅,吃的是个排场。五曰“养生”,什么甲鱼汤、龙凤汤、老鸭汤、野山菌之类,美美饱餐一顿,心旷神怡,讲究的是一种食补。六曰“解馋”,吃“全聚德”“三和鱼”“龙虾大菜”“猪圈火锅”等等,吃新鲜、吃名气,也或多或少吃一种气质和文化。七曰“觅食”,在四处寻找中获得吃的乐趣,漫无目的地找到如意的流行餐点和惬意的就餐环境,心情豁然开朗,一下子对上了感觉。八曰“猎艳”,高品位人士、时尚群体总想尝点稀奇古怪,寻点新鲜刺激,什么非洲野味、曼谷甜品、北欧曲奇……新、奇、特是其主要特征。九曰“幽会”,因为有心灵上的默契,说出来显得俗,不表现出来又很压抑,便以一个“吃”的借口“会”在一起,吃也吃了,谈也谈了,吃的不是物而是情。十曰“独酌”,要么伤感,要么闲适,要么寥落,一条幽深的小巷、一个古朴的店面、一瓶经典的老酒,独自一人浅斟低酌,物我两忘。

  今天,以欢迎新馆长为名,全馆人马,敞开腮帮子打一顿集体牙祭,算什么境界?果腹、饕餮、聚会,还是宴请?江雅琳这样思忖着,扭头离开了会场,她才不会去吃那顿伤心饭呢。

 

  3

  李响被关进厕所里了,这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

  当时,酒局正酣,大家围着桌子喝酒划拳。要说,这喝酒划拳是一种文化,一点不假,景阳冈上豪喝痛饮,大观园里猜拳行令,交易场上灯红酒绿,不就是文化吗?现代人脑壳“空扫”,把酒文化弘扬得花样翻新,划拳、估子、敲棒棒棒棒鸡、划石头剪刀布……不就是文化吗?

  李响那一桌,拳划得最欢。在划法上,有搭拳的,有不搭拳的,有一字清的,有乱划拳的,大指拇有倒桩划拳的,也有不倒桩划拳的,手上划着,嘴上喊着,赢家趾高气扬,输者举杯畅饮。大家都说,李响是性情中人,与当文化站长时没什么两样,一桌人称兄道弟,不分伯仲。他喊出的拳都是三字经,幽默,风趣,节奏感强,极富创造性:一心忠、二天来、三桃园、四季财、五魁手、六六顺、七星照、八匹马、九端到、全打开……手上花样翻新,机动灵巧,嘴上变化莫测,妙趣横生,真正与群众打成了一片。

  史尚渝站在旁边观战了半圈,觉得了无兴趣,附在新馆长李响耳边说,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就提前溜了。史尚渝带了头,憨厚老实的宋云丰也附在李响耳边说了句什么,也急匆匆撤退了。李响问黄大哥,史书记和宋馆长到底有什么事呀?黄大哥说:“大爷个事,别扫兴,喝酒,喝酒。”一桌人呜嘘呐喊,热闹非凡。

  问题出在饭局结束以后,李洪泉、黄大哥和李响留在席间说话,去结账的财务人员遇到了麻烦,时至年关,人家只收现钱,概不赊账。李洪泉自告奋勇地说,文化馆不是可以签单的吗?我去看看,起身到吧台那边办交涉去了。

  李响问黄大哥说:“这里吃饭可以签单?”

  黄大哥说:“是的。宏泰大酒店是文化馆的协议单位,吃饭有优惠,住宿有优惠,还可以签单,到年底一次性结账。”虽说文化馆是个穷单位,一年到头总有几次客是要请的,比如,作为上级单位的市文化局、市群艺馆来人了,该不该吃个饭?全县性的重大活动,有县领导和评委专家在场,该不该吃个饭?举办这样班那样的班,开个这样会那样会,搞个这样那样的比赛,文化专干们从几十里以外的乡下来了,该不该吃个饭?每年元旦春节,给单位职工和离退休老同志团个年,该不该吃个饭?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一不小心就数以万计了。

  黄大哥说,原来呢,全靠老馆长罗光,咱有哪句说哪句,罗光那家伙这方面还是不错的,每每年底到了,总能东奔西走,东拼西凑,把一年的欠账登了,还要给全馆职工热热闹闹团个年,寒碜是寒碜,礼数总是到了堂的,大小是个情,长短是根棍嘛。

  李响说,多亏了罗馆长。

  黄大哥说,以前的吃喝拉撒和经费开支,都是罗光“一支笔”,现在李响你来了,签字权在你手里,你就是文化馆的“一支笔”了,当家即知盐米贵,全馆几十双眼睛都眼巴巴望着你呢。

  黄大哥这么一说,李响一下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文化馆长的签字权是什么权啊,那是一柄剑,沉重的责任之剑。跳出这个词,他心里叮咚一声,泛起暗潮和涟漪,岂止是一个签字权呢?所有,所有的所有,恐怕都是达摩克利斯的悬顶之剑。

  想到这里,李响才有些后悔起来,心想今天这顿饭恐怕真不该吃呢,为迎接新馆长到任,一穷二白的文化馆,又增加了一笔沉重的债务,这不是罪过吗?往深处想,我李响初来乍到,不知者不为过吧,但你史尚渝和宋云丰应该心如明镜呀,为什么还顺水推舟,硬要为我接风呢?

  “陷阱。”他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这个词。

  这不是他的话,这是史尚渝宣布全馆职工为他接风时,江雅琳发给他的一条短信。他不知所云,陷阱,什么陷阱?现在,联想到江雅琳不来吃饭,联想到史尚渝和宋云丰中途溜号,又联想到眼目下的结账窘境,他有点警觉起来。“陷阱”,他重复着江雅琳的话,使劲地给自己点了点头。

  会计任秀从收银台过来,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李响知道是因为这餐饕餮之宴,她们与酒店协商无果。就问任秀道:“吃了多少钱?”

  任秀说:“席桌、酒水,加起来一共3200块。”

  “馆里一点钱都没有了?”

  “几乎为零。”

  “什么叫几乎为零?”

  任秀说:“账上资金,仅有180块钱。”

  黄大哥不解:“原来吃饭都可以签单,现在为什么不行呢?”

  任秀说:“原来是罗馆长签字,人家只认馆长。”

  李响迟疑了一下:“那,我签字行吗?”

  任秀的回答转了个弯儿:“要不先凑一凑,把今天这3200块钱先给付了,不然走不脱。”任秀身上只有1200块,还差两千。

  黄大哥大腿一拍:“这不就行了吗?我身上有钱,准备今天上街买电视机的,先解围吧。”摸出钱包,点出两千递给任秀,一副豪爽气概。

  还好,一下子就凑足了3200,李响舒了口气,有如释重负之感。赶过去吧台的时候,吴佳正和收银小姐理论得气鼓食胀。任秀忙打圆场:“不讲了不讲了,付钱。”

  吴佳仍是一脸不快:“你们也太机械了,简直不可理喻。”

  收银小姐是位二十多岁的女孩,脸红红的,委屈得嘴上可以挂把夜壶。旁门又拱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卷发女人,很有成色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老曲儿,她斜着眼瞟了吴佳两眼:“妹儿,话不能这样讲嘛,你们是文化人哟。”

  这卷发女人任秀和吴佳都认识,她到文化馆来讨过账,坐了好几次冷板凳,次次颗粒无收,心里正窝着火呢。任秀口是心非地对她笑:“对不起哈大姐,我们付钱,付钱还不行吗?”马上就递过去一叠钞票:“这里,3200。”

  收银小姐接过钱,在点钞机上唰唰唰地过了一遍就收下了,既不开票又不言语,看着卷发女人,等她发话。卷发女人夸奖任秀说:“妺儿,一看你就是个好管家,气派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种气质。”转过脸来,对收银小姐狠狠使眼色:“怎么样,这不有钱吗?”

  尽管放低了音量,还是被大家听见了,她以为收账就是挤牙膏,牙膏不多了,不使点劲儿,能挤出货来吗?初战告捷,给了卷发女人极大的信心和鼓励,她说:“这样吧,你们把剩余的四万六千块钱都付了,我们一并开票。”

  侧边站着的黄大哥一脸的夸张:“付了三千二,还差四万六,这一顿饭吃得太贵了吧,挨边五万块钱哪?”

  女人更夸张:“哟,大哥,你太幽默了,怎么能把老账也算到一顿饭上呢?”

  黄大哥不认黄:“什么新账老账?吃了多少付多少,以前的我们不晓得。”

  女人说:“大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晓得是可能的,但罗馆长不会不晓得,每笔钱都是他签了单的,你要不要查看笔迹呀?”

  黄大哥说:“那你找罗馆长嘛。”

  女人一脸委屈:“你以为我们没找他吗?连门槛都‘踩玉’了,到单位单位无人,到宿舍宿舍锁门,后来连电话都停机了,我还以为他变戏法飞了呢。”接着一声冷笑:“哼,飞吧,鸟儿飞了鸟窝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到了这个份上,李响还能当缩头乌龟吗?他连称她老师:“我说老师,你看这样行吗,我给你签个字,我们回去想办法,马上把钱给酒店划过来。”

  不知卷发女人是真不认识还是装象:“请问你是……”

  吴佳冲口而出:“他是我们馆长。”又气杵杵补一句:“李响,李馆长。”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女人的脸色马上就转暖了:“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只知道罗馆长辞职了,不晓得李馆长到任了……”

  李响打断她:“老师,你先放我们回去,马上给你们打钱来。”

  单位没钱,李响想到了家里那张银行卡,上面应该有四万六千块钱的。他还不是那种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剩饭全消,在家里一点自主权都没有的男人,老婆杨梅虽然有点见钱眼开,还不至于管得清丝严缝。他有银行卡她晓得,那是他们单位统发的,每人一卡,工资奖金全都打到卡上了。卡上的密码她也晓得,那是他的生日加她的生日组成的,那个密码是他们商量好了设的。还有,卡上有多少钱她也晓得,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奖金多少,她清清楚楚。但那张卡不在她手上,杨梅说过几次要收过去的,她说,一切权力归农会,他说好好好,归农会归农会,说归说,它一直还在床头的箱子里躺着。李响想,万不得已的话,就该发挥那张银行卡的作用了,它可以给文化馆暂时解个围。

  女人转暖了的脸上露出笑容:“李馆长的意思是……”

  黄大哥不耐烦了,突然提高了分贝,手一挥:“跟她啰唆什么,走!”

  女人的笑马上收了回去:“走?学罗馆长打射张嗦,我这里倒没问题,只怕她们不答应呢。”只见她手一挥,一堆婆儿客拥了进来,吵吵嚷嚷,乌烟瘴气,一看就知道是宏泰大酒店自己的员工,做饭的、炒菜的、杀鸡杀鱼的、端盘子的、洗碗筷的、叠被盖的、涮痰盂的、捞衣扎裤打扫清洁卫生的……卷发女人瘪瘪嘴:“看看吧,他们都是农民工,年关了,工资还没到手……”话毕,提着包包各人走了。

  嗨,这宏泰大酒店硬是矮子过河安了心,把一群“农民工”都发动起来要干什么?看到那群婆儿客呜嘘呐喊,蛮横泼辣的样子,听见还有人喊叫:“盯住穿风衣的,盯住穿风衣的。”黄大哥有些慌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声命令:“撤。”好像他就是文化馆的馆长。

  哪里撤得出去,那群婆儿客叽叽喳喳,蜂拥而上,向他围合过来,与电视剧里那些横蛮镜头一模一样,黄大哥手肘一拐,嘴巴一咂:“解手,解手。”拉着李响像鬼子兵一样抱头鼠窜,一侧身就闪进男厕所去了。

 

  4

  这事都是从罗光那里开始的。

  怎么说呢,这是个县级市,一个月前,它还叫蜀水县,一眨眼,它就是蜀水市了。

  县级市当然比不得地级市,人家是省辖,地师级,下面管着好些个区和县呢。县级市更比不得直辖市,人家是中央直辖,省部级,全国就那么几个:北京、天津、上海,那时还没有重庆,只怕,人家比省还要高出一篾块呢。

  县改市,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并没有实际意义,犁田的还得犁田,铲煤的还得铲煤,上班的还是早上八点半上班,读书的还是下午五点半放学,自由市场的鸡鸭鱼肉,该卖多少钱一斤还得卖多少钱一斤,农民伯伯的茄子豇豆,该淋几瓢屋檐水还得淋几瓢屋檐水。但对于政府机关和党政官员就不一样了,想想吧,眨眼之间,县委变成了市委,县委书记就成了市委书记,县政府变成了市政府,县长就成了市长,各部委办局和企事业单位都把那个“县”字改成了“市”字,就连一个小小的蜀水县文化馆也变成了蜀水市文化馆。

  县文化馆变成了市文化馆,但县文化馆长并没有变成市文化馆长。具体到人,就是老馆长罗光,罗光是县文化馆的馆长,但一宣布县改市,他的馆长职务就戛然而止了。没当到市文化馆的馆长,既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真正摘掉文化馆长乌纱帽的,应该是他自己。

  罗光既是文化人,又不是文化人。说他是文化人,是因为他上过大学,又教过大学,是文化馆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说他不是文化人,是因为他是半路出家到文化馆的,戏谑地说,混入了文化馆。这话听起来贬义,其实是一种调侃、找乐、好玩,这话的源头也在罗光自己:“我辈有知无识,混入了革命文艺队伍。”

  罗光是20世纪70年代的工农兵学员,靠贫下中农推荐上的大学。1966年,中国发生了“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大学就停止招生了,直到1977年才得以恢复,鬼扯的是,上大学不用考,直接从工人、农民和士兵中推荐,这就是工农兵学员。工农兵学员成了中国教育史上的一大笑柄,一直到1977年才寿终正寝,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得以恢复。

  罗光就是那个时候由贫下中农推荐上的大学,毕业后自然不会忘记贫下中农,大学一毕业就跟贫下中农结了婚,那个跟他结婚的贫下中农,就是推荐他上大学的女支部书记。罗光有运气,不但被推荐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居然还留校当了老师,前途无量。可牛逼哄哄的大学老师,居然贬到县文化馆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混入了文艺队伍”。

  罗光被贬到蜀水县文化馆,跟女支书有直接关系。那阵她漂亮,强悍,闷骚。罗光大学毕业后之所以跟她结婚,完全是中了那骚婆娘的邪。

  女支书推荐罗光上大学是有条件的,就是要罗光跟她耍朋友。作为下乡知青的罗光想,能跟大队书记耍朋友,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哟,虽说女支书比自己大三岁,那有什么关系呢,女大三,抱金砖,人家是什么人哪,女书记,是不是个人都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吗?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罗光,心里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一张口就答应了。

  当然,不排除罗光当时也往反方向想过,这个女支书不简单啊,她拯救我罗光是要成全她自己,谁不知道上了大学就跳出了龙门,不再与那里的贫下中农一道当黄泥巴脚杆了吗?狡猾的女支书,她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给自己找了个吃公家饭、拿月薪的男人。这叫什么呢?用现在的话说,以权谋私,那阵好像没有以权谋私一说,现在想想,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以权谋私。

  也许,人家罗光压根就没往岔口上想过,中学毕业,上山下乡,正迷茫无助地在苦海里挣扎,突然从深渊处飘来一根救命的稻草,怎能不把它牢牢地抓住呢?再说,耍个朋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句话的承诺吗?只要没跟她做那个开不得口的丑事,说得脱走得脱,有什么大不了的?机会千载难逢,一切等逃离了广阔天地再说吧。

  可是,罗光错了,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还没踏进大学的门槛,就跌入了女支部书记温柔的陷阱。女支书把工农兵学员推荐表揣在怀里,逗得罗光心里痒痒的,就是不肯拿出来。

  罗光问:“推荐表呢?”

  女支书说:“在。”

  罗光又问:“推荐表呢?”

  女支书说:“在。”

  罗光再问:“推荐表呢?”

  女支书说:“在。”

  罗光耐不住了:“在,在哪里呀?”

  女支书向怀里一指:“这里。”

  罗光就向她手指的地方瞄过去,花格子衬衫,黑白相间,条条块块的,紧绷绷地穿在身上,裹着她那圆滚滚的身子,散发出朝气蓬勃的热气,那一对乳房,在里面躲着,把花格子衬衫顶成两座鼓鼓囊囊的山峰。

  罗光赶忙把眼光移开,先盯自己的脚,再盯女支书的脚,她穿一双灰白色的塑料凉鞋,脚跟被裤管套着,裤管下面是肉叽叽的脚背,再往前走,越过筛网状塑料鞋的前端就到了脚尖,一个椭圆形的小孔,隐隐露出女支书一个好看的脚指头。

  女支书又指着她那丰满的胸脯:“看哪里嘛。这里。”

  罗光又才怯怯地抬头,眼光从女支书的脚尖向上移动,越过脚尖,越过那双灰白色的塑料凉鞋,越过的确良裤管包着的小腿和大腿,就不敢往上看了。幸喜是晩上,外面月光明亮,屋里灯光昏黄,不然罗光那张火熛火辣的脸,还不知红成什么样子了。

  看着一个城市青年羞羞答答的样子,女支书扑哧一声笑了:“这里,这里。”

  罗光这回看清楚了,女支书腰间有个兜儿,斜着的,在她的腰间张开一条缝。这在当时是比较时髦的了,罗光在学校时看见女生服装的包大都是直插的,左右各一,端端正正,只有两三个又漂亮又毛躁的女生才穿那种有斜插包的衣服,而现在,自己跟前的女支书也穿着那样时髦的衣服,也在腰间斜着一条缝。她正用拇指和食指拈着衣兜的边沿:“这里,这里。”

  罗光就伸了手讨要。女支书说:“你自己摸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罗光就伸着一只手摸进去,暖暖的,软软的,像他在乡场看到屠夫刚从猪身上剐下来的热边油,细嫩,柔软,冒着热气,手感好极了。罗光心跳加快了,一股燥热通过手,通过心,向全身蔓延过来,他胆怯地僵在那里,不敢再深入下去了。

  倒是女支书故意把身子往他身上擂,圆滚滚的膀子擂过去,圆滚滚的大腿擂过去,一直到把那饱满的胸脯隔着一层细纱擂到罗光的手掌上了,还一只手在外面隔着花格子衬衫把罗光进退两难的手掌紧紧地按在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年轻火旺的罗光哪里经得住这种阵仗,一把就把女支书抱住了,贴着她那青春焕发的身体,心潮澎湃,热血奔涌,觉得自己的手、脚、身、心,全部都与女支书融为一体了,既像在大海里遨游,又像在云层里升腾。

  但是,罗光从女支书怀里摸出来的,并不是工农兵学员推荐表,而是一份结婚协议书,罗光一只手搂着女支书的腰,一只手在上面签了字。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他觉得女支书就是他心中的凤凰,上大学就是人生的天堂,又得到了女支书的爱情,又得到了上大学的机会,一箭双雕啊,贫下中农不是说祖坟开坼吗?这个双脚踏进地狱之门的下乡知青,祖坟开了坼。

  不用说,这是女支书深思熟虑的阴谋,她把全村甚至全镇的适龄青年和下乡知青排了个遍,就觉得只有罗光配作她的夫君,高中毕业,能说会道,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只是没找到一个表达衷情的时机。这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面分来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上面的意思本来就是要推荐罗光的,这不是给了自己一个天赐的良机吗?恭喜,女支书的祖坟也开了坼。

  女支书本打算揣着那份协议书,与罗光一道到镇上办了正式的结婚手续,才把工农兵学员推荐表交给罗光的,但私下一打听,不成,工农兵学员招收对象一般是未婚的工人、农民和士兵,连镇上也只有推荐权,最后还要报到县上去录取,如果办了结婚手续,报上去黄了怎么办?女支书想想也就忍下来了,把工农兵学员推荐表交给了感激涕零的罗光,她不怕罗光上了大学就变心,她手上捏有东西呢。

  哲学说,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包括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的内心世界,当然也包括罗光。罗光大学还没毕业,就搂了别人的腰,亲了别人的嘴,她是学校图书馆长的女儿,论长相、论身材、论本事、论家庭背景,哪一点不比女支书强呢?发展变化了的环境和条件造就了发展变化了的罗光,大学毕业他就非常幸运地留校了,在哲学系教哲学,先当助教,后当讲师。他感谢那位他搂了腰亲了嘴的女同学,让他以未婚夫的身份留在了省城,她呢?也留在学校图书馆作了图书管理员。他们相互依偎着,谈理想,谈人生,谈书本上的哲学和实践中的哲学。

  他们还在玄而又玄的哲学里探索,一往情深的女支书就找到学校来了。也不知道她晓得不晓得罗光与图书管理员的事情,反正她带着深厚而纯朴的感情来了,挺着一副稣乳,来与罗光结婚。别看罗光上大学前是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上大学后是个哲学老师,知识分子的高贵一下子就在贫下中农的强有力的攻势下低下头来。罗光是在学校的招待所请女支书吃的晚饭,罗光就着荤荤素素几盘小菜,灌下去几大瓶啤酒。女支书幸福地责怪起来:“别光顾捞菜,来,喝酒,喝酒。”罗光也说:“喝,喝。”又是几杯酒下肚,女支书更加幸福和兴奋起来,把他们当年的结婚协议书从怀中摸了出来,骄傲地举在手中,在罗光眼前晃晃悠悠,然后带着甜蜜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读完了还有滋有味地唱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唱着唱着就捞起衣裳,把罗光一双手拉过去,往自己的怀里送,在那对胀鼓鼓的乳房上搓来搓去,罗光和女支书就这样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上了二楼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了门,整整一晩上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罗光从招待所里钻出来,急急忙忙回男生宿舍,半路上一下子被图书管理员拦住了,在他的脸上啪啪扇了两个巴掌,什么也没说,义愤填膺,悻悻而去。

  罗光后来才知道,学校招待所那个女服务员,是图书管理员的表妹,是图书馆长从老家带过来的。罗光知道自己的罪行败露了,接连找了图书管理员多次,他要认错、悔罪、痛改前非、与图书管理员重归于好,但是无济于事,图书管理员把他看成了流氓、骗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对他不屑一顾了。

  就这样,罗光迅速跟他的女支书结婚了,他履行了上大学前的诺言,罗光还算是一个君子,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问题出在罗光升了讲师以后,女支书带着两岁半的儿子到省城探亲,两岁半的儿子喊女支书为妈妈,喊罗光为爸爸。人们感觉不对劲了,罗光不是有一个女儿吗?四岁了,在学校的幼儿园上学呢,怎么又冒出个儿子来了呢?多事者一反映,组织上一调查,事情就穿帮了,两岁半的儿子是罗光与女支书非法生的二胎。

  这还了得,一个大学讲师,居然违背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瞒天过海生了二胎。这事把罗光吓得作惊作寒,一筹莫展,女支书却不怕,她说这事不怪罗光,是自己想要儿子,瞒着罗光偷偷摸摸生下来的,这孩子一直放他外婆家养着,这次才敞阳露光,进省城来见父亲,不料一下子就穿帮了。

  还好,罗光背了个处分,降了一级工资,饭碗并没有丢。本来他还是可以留在学校继续当讲师的,但他坚决要求离开学校,一纸申请递上去,就从省城的名牌大学调回蜀水县文化馆来了。女支书作了更大的牺牲,不但缴了超计划生育罚款,还被免除了支部书记职务,但这对女支书来说无所谓,怄几天气也就过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支书是贫下中农,不当支书还是贫下中农。

  实事求是地说,罗光的个人素质还是不错的,工作卖力,文笔也好,他很快就走出了挨处分阴影,适应了文化馆新的生存环境,真真实实成了文化馆的文化人。在罗光身上,党的政策是没计前嫌的,罗光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罪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被人们淡漠了,几年以后,罗光居然成了县文化馆的馆长。

  罗光开始还踌躇满志,满怀雄心壮志,想干一番事业,浑身解数都使尽也无济于事的时候才弄明白,妈了个巴子,文化馆长真不是人当的。都听过罗光牢骚满腹瞎编文化馆长的故事:一位上级领导带领一车人视察文化馆,被一条老牛挡了道,随便怎样驱赶也无济于事,当地官员做工作,说你不让路,就是有意损伤当地的对外开放形象,我扣你的粮草,老牛无动于衷。公安局长又做工作,说你不让路,我叫人把你抓起来,老牛还是无动于衷。财政局长再做工作,说你让开吧,下来后我拨一大笔经费给你,老牛仍然无动于衷。前来接驾的文化馆长见了,自告奋勇地说,我去试试吧,他只附在老牛耳边说了一句话,老牛便惊恐万状,立马爬起来,一个箭步就射开了。他说的什么呢?“老兄,再不让道,我推荐你当文化馆长!”

  深有体会的罗光说:群众文化就一个字:穷。

  一个穷字,压得文化馆抬不起头,伸不直腰,喘不匀气。罗光写过一篇群文理论文章,题目就叫《群众文化就是“穷”众文化》,在馆办刊物《蜀水》和市群众艺术馆的《大川文艺》上发表后,在整个文化系统引起强烈反响,市群众艺术馆还就此开过《文化馆建设与发展》理论研讨会,罗光在会上的发言慷慨激昂,悲情四溢,获得与会领导、专家和同行们的强烈共鸣与同情。

  县改市了,万局长对各单位的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大家认清新形势,抓住新机遇,增添新措施,干出新业绩。

  罗光岔断万局长的话:县改市了,到底给我们增加多少经费?文化馆两年没发奖金,半年没付水电费、单位穷得连电话都停了,还有一个心脏病人等着住院开刀。

  这个情况,万局长是承认的,他也曾为文化馆的困难到处奔走呼吁,还亲自请过财政局的人烫火锅,可人家怎么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钱,你总不能让我学魔术师把钱变出来吧?

  万局长能有什么办法呢,手长衣袖短,想得到做不到,只有把财政局学来的话又学舌一遍: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钱,文化局也是讨口子。

  这话罗光不爱听:“文化局没有钱我信,政府也没有钱?没有钱,政府机关,一幢楼比一幢楼盖得好,政府官员,一辆车比一辆车排量高,那不是钱?茅台、五粮液少喝两瓶不是钱?KTV、洗脚城少进两次不是钱?胀的胀死,饿的饿死。”

  万局长说:“罗光,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不能操之过急,这不?县改市了,情况兴许会好起来,看过《列宁在1918》吧?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罗光冒出一句粗话:“说得闹热,吃得淡白,还县改市,改他妈个铲铲。我看县也好,市也罢,两爷子比卵,差不多。”

  见罗光来粗的,万局长也不示弱,堂堂一局之长,凭什么受你呵斥:“牢骚可以发,意见可以提,工作还得干,穷则穷干,富则富干,不能不干。”

  一句话就把罗光冲胀了:“啥子穷干富干,罗某人就不干了,实话实说,罗某人早就不想干了。”

  第二天,一份辞职报告摆在了万局长的面前:“局长大人,你另请高明吧。”

  万局长赶忙赔小心:“罗光罗光,不能这样嘛,对我有意见,尽管提。”

  罗光说:“万局长呃,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说实在的,为了群众文化,为了文化馆,你也尽力了,但又怎么样呢?文化工作,说起重要,做起次要,关键时候就不要。反正我是累了,实在干不动了,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万局长能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劝,还是劝,好话说了几筐几箩,也没拉回罗光那个犟拐拐,罗光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的“觉悟”,他不再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心一硬,头一昂,毅然决然,扬长而去了。

  一个文化馆,当然不能没有馆长,有了罗光前头的扬长而去,才有李响今天的走马上任。

 

  第二章

 

  1

  现在的问题是,李响被关进厕所里了。

  江雅琳着什么急呢?说白了,她江雅琳在文化馆,也就是一个平头百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看,李洪泉他们不是已经给史尚渝汇报了吗?一个文化馆长,第一天走马上任,就失这么大的格,受这么大的委屈,这不仅仅是对李响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整个文化馆的侮辱,作为同事、同僚,史尚渝不会无动于衷吧。江雅琳这样安慰自己,淡定,淡定。

  可是不行,他谁呀,李响。虽不看重他是她的馆长,她的顶头上司,但她看重他是她的伙伴,同事,事业上的知音,巴心巴肠的知心朋友。谁看不明白,宏泰大酒店的行为是冲着文化馆来的,李响他这是兔子撞在枪口上,代人受过。江雅琳在凌乱不堪的办公室踱来踱去,站坐不宁,换了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李响,她做不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淡定不了,她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

  一个星期前的那个下午,江雅琳与李响在春风茶馆见面,电话是李响打来的:“江雅琳,我请你喝茶。”没说地点,她就知道该在哪间茶楼会合,不知怎么搞的,一听到他的电话,你就感到温暖、激动。

  春风茶馆在一条小巷的深处,小巷里住着不少人家,有的是这座小城土生土长的居民,有的是进城务工的农民,三三两两杂居着,间或有小面馆、小旅店、油蜡铺、裁缝屋之类乱七八糟地穿插其中,市井深深的样子。小巷原先是碎石泥巴路面,地势高低不平,一遇下雨,到处都是积水,坑坑洼洼,溜天滑地,行走几多不便。前几年打了水泥路面,平平顺顺的,又把沿街的路基、台阶、堡坎和排污系统打整了一遍,现在清洁了,幽静了。

  江雅琳很快就去了茶馆,服务员迎着她问,喝茶吗?她回答,呃,轻车熟路进了茶馆。吧台旁是一块屏风,半圆形的拱门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茶”字,钻进去就是茶室了。她从宽敞的平层茶室穿过去,见李响已在一张靠窗的茶桌边坐着了,她走过去,“哈喽”,打了招呼,就与李响对坐了。

  “老师,喝什么茶?”服务员问她。

  “盖碗茶。”李响替她回答。

  她向服务员点头微笑:“盖碗茶。”

  盖碗茶是这里的特产,特别之处在茶具上,上有盖、下有托、中有碗,又称“三才碗”。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天地人。品盖碗茶,韵味无穷。茶盖放在碗内,若要汤浓些,可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轻刮则淡,重刮则浓,是其妙也。喝盖碗茶,是当地人的风俗习惯,男女老少普遍饮用,凌晨早起,一碗茶清肺润喉,酒余饭后,一碗茶消食除腻,亲朋相聚,一碗茶吹牛聊天,邻里纠纷,一碗茶冰释前嫌。

  趁服务员泡茶的工夫,李响就向她报告了情况,一个小时以前,李响去了万局长的办公室,他是奉局长之命从牛市镇赶来的,一来才知道是文化馆长的人选问题,万局长说,要征求李响的意见。

  李响开门见山,推荐了宋云丰和史尚渝。这有点在万局长的意料之中,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客客气气对李响说:“你是说,你推荐宋云丰和史尚渝?”

  李响说:“是呀。”这是惯性思维,馆长没有了,副馆长或者支部书记自然而然就应该顶上去。

  万局长把李响瞟了一下,又把摞在面前的一堆文件瞟了一下,嘴角露出微笑:“你说吧。”李响就斟字酌句地阐述了N多条理由,宋云丰怎么怎么样,史尚渝又怎么怎么样。

  万局长开始还耐心地听,慢慢就有点耐不住了,办公桌的左上角堆了厚厚的两卷文件,万局长取出一摞来,耳朵听着李响讲话,眼睛都瞟着他的文件,食指和中指夹着纸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完一卷又换一卷。

  谁说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闻而聪?万局长就行,他一边翻看着那些文件,一边听着李响对文化馆长候选人絮絮叨叨的推荐,嘴里还在嗯、嗯嗯地答应着,还偶尔在本本上记着什么。

  见李响谈完了,他才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把翻看过的文件重新叠整齐,放回左上角那一堆厚厚的文件之上,用一种既亲切又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李响,停顿了半刻才冒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尽推荐别人,也不推荐推荐自己呢?”

  “推荐自己?”

  “对呀,毛遂自荐。”

  李响噗的一声笑了:“万局长,莫开国际玩笑。”

  万局长正色道,这么严肃的事情,谁跟你开玩笑?“告诉你吧李响,党组已经讨论过了,想让你来做这个文化馆长。”

  李响一下子蒙了。

  文化馆什么庙呀,人,一个比一个高傲,头,一个比一个难剃,他慌天忙地从牛市镇赶来,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心里在说,万局长呃,几个钱买几个李子,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底子?说白了,他也就是个文化专干,哪有能力当一个县级市的文化馆长?

  李响毕竟是李响,一阵忐忑过后,脑子镇静了,自己虽然年轻,已当了八年的文化站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老文化了。其实,文化馆与文化站并没有本质区别,文化馆就是一个大文化站,而文化站就是一个小文化馆。这不,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偌大一个县级市,就选了他来作文化馆长,窃喜,窃喜。

  李响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滑稽,有点像《列宁在1918》那个机会主义者,那个家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白雾迷漫的烟雾后面,一颗狡猾的脑袋在思考着应对列宁的办法。李响不是机会主义者,他没有抽烟,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水,企图从那热气腾腾的水里,找到回给万局长的答案。

  万局长说:“别着急,慢慢回答。”

  李响蹦出一句话来:“万局长,这么大的事,容我考虑一下行吗?”

  万局长看着李响的憨态可掬,忍不住有些高兴:“两天,两天时间。”

  “行。”李响说。

  李响满腹心事地出了万局长的办公室,下楼时,脚一滑,差点跌了一跤,惹得过道里打字员美女哧哧地笑。他赶忙摸出手机,给江雅琳打了电话,就匆匆赶到春风茶馆来了。

  听了李响的叙述,江雅琳高兴得喜出望外,送给他一记粉拳:“呵呵,要当江雅琳的顶头上司了。”她揭开盖碗,手腕一翻,熟练地在茶碗的沿口刮了两下,浅尝辄止地呷了一口茶:“你考虑好了吗,干,还是不干?”

  李响傻傻地盯面前的女人:“人家犯难,征求你的意见呢。”

  江雅琳理解李响的心情,当了八年的文化专干,今天修成正果了。八年哪,李响所在的牛市镇文化站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文化设施建起来了,有会议室、阅览室、电视室、音像室、多功能活动室,还有个露天球场,总面积接近两千平方米;以文补文搞起来了,办起了录像、台球、电子游戏、文具店、照相馆,还办了一个婚庆公司,文化站的年收入达到三万多元;文化活动也搞起来了,办起了秧歌队、腰鼓队、电影放映队,每天晩上,牛市镇上的居民都集中到文化站的篮球场上跳坝坝舞,乐声悠扬,舞姿翩翩,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气象。

  是的,组织上的眼睛是雪亮的,认定李响是个可造之才,三个月前就提拔他做了牛市镇的宣传委员,李响嘴上不说,心里还老大不情愿,他是一个得错了病的人,办文化站收获了快乐,不愿意离开文化这条线。现在好了,不但可以不离开文化这条线,还有一个比文化站更高的平台在向他招手,不要说正中下怀,起码弥补了遗珠之憾吧。

  是喜事,大大的喜事,江雅琳秀拳紧握,在李响的眼前坚定地一划,犹如颔首赞同。李响读懂了她的拳头语言:“谢谢美人,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可是,这不是小事呢,把黄大哥也喊来商量商量吧。”江雅琳说。

  李响说:“行。”江雅琳打开手机,一个电话给黄大哥拨了过去。

  黄大哥名叫黄明,是文化馆的编辑部的主任,馆里的人都叫他黄大哥。说是编辑部主任,其实就他一人,他手中握有这个县级市唯一的一本文艺刊物,名叫《蜀水》,发些小说、诗歌、散文、群众演唱资料和美术书法摄影作品之类,别小看了那个叫《蜀水》的内部刊物,作者是葵花,它就是太阳,吸引着多少文学青年的目光和热血啊,包括李响在内,都是它的粉丝,文学青年围着《蜀水》转,就像葵花围着太阳转。

  黄大哥很快就赶过来了,这个比李响年长一轮还多的家伙有一脸犹如张飞一样的络腮胡子,一柄一柄地贴在脸上,像半山坡吊在岩石上的茅草,葳葳蕤蕤地长着,差点就遮盖了那张阔阔大大的嘴。络腮胡子其实是书面语言,当地话叫络耳胡,谁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大家就叫他络耳胡。

  络耳胡黄明与李响也是知心朋友,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徒弟,一帮人经常在一起探讨诗歌和远方。徒弟向师父汇报过身世,很小的时候,他就会背“黄丝玛玛”的童谣,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的家乡是一条佝偻的脊梁,天天都压着沉甸甸的分量,压着黑洞洞的山影、毒辣辣的日头、挤不干汗水、流不出的泪光。他看见他的童年,早上有冉冉升起的太阳,晚上有冉冉升起的月亮,阳光和月光,照着他鸟语花香的童年,那时候,他就把文化的种子,种在了自己懵懂的童谣里。

  上小学的时候,文化的阳光就照亮了他的作文,读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在作文里发问:“早上还没有醒来,怎么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老师说:“问得好,问得好,这个娃儿有思考。”上中学的时候,遇到了荒唐的年代,文化没学到多少,倒学会了写情书,他写了一首情诗塞进女生的书包,被告发后他感到无地自容,但文化的种子却在稚嫩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后来他当兵去了,在山高不长草,风吹石头跑的西藏高原上抛洒青春年华,他高唱嘹亮的军歌,把一二三四的节奏和打靶归来的铿锵写成作品,在厚厚的笔记本里发表。再后来他就当文化站长,一干就是八年,他所在的文化站还成了全市的标杆文化站。

  江雅琳把李响被万局长招见的喜讯向黄大哥学舌了一遍,叫黄大哥给李响拿个主意,黄大哥一脸的络耳胡迎风抖擞:“好事情噻,犹豫个大爷呀。”

  李响看了看江雅琳:“那我就给万局长扯回销了,干。”

  黄大哥斜了他一眼,轻吼了一声:“错。”

  江雅琳不解:“不干?”

  黄大哥又轻吼了一声:“错。”

  李响蒙了,江雅琳也蒙了,干也错,不干也错,到底什么意思?黄大哥喝了一口盖碗茶,不慌不忙地把李响按在凳子上:“听说过欲擒故纵的故事吗?干,说明你当官心切,人家看透了你的心思,弄不好,煮熟的鸭子也飞了。不干,说明你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万局长什么角色?文化局的一把手,也算与你有知遇之恩吧,给你张大饼还不领情?”略一思忖:“最好的回答是……听从组织安排,懂吗?听从组织安排。”

  李响醍醐灌顶,哈哈,听从组织安排,实际上就是同意,高,实在是高。

  三人皆喜,如此这般吹了一阵,黄大哥还有事,认真逮了两口盖碗茶,先离开了春风茶馆。

  目送走了黄大哥,江雅琳还沉浸在兴奋的余温中,看了一眼仍然幸福着的李响,把一只手扬起来,温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哈哈,得了病的文化人,这下找到解药了哈。”

  李响很感动:“江美人哪,你就是我的解药。”也扬起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二人四目相对,会心地相视而笑。

 

  2

  史尚渝听到李响被关进厕所的消息,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心里明白,那是一种快感,就像这个冬天少有的阳光,从院子树梢的间隙照投过来,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但那丝不易察觉的笑,一瞬间就被她收回去了,她不能让自己的下属看见她有丝毫幸灾乐祸的表情。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非常平静地看了看站在她面前汇报情况的李洪泉、任秀和吴佳,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的前摆,胸有成竹地说,知道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

  李响来当文化馆长,是史尚渝始料不及的。她的想法是,罗光下课了,文化馆长总得有人接上,副馆长宋云丰是没有多少竞争力的,他虽然有业务专长,精通摄影,会讲故事,但年龄偏大,文化不高,他自己从来没有与时俱进的雄心壮志。文化馆的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都不在领导的法眼之内,连副馆长都没干过,怎么能一步登天当馆长呢,明摆着,要从内部选拔的话,谁也挡不了她史尚渝的道。所以,这文化馆长的头衔自然而然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史尚渝已经是支部书记了,要是再加上文化馆长一职,党政一肩挑,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在小城她就更加有头有脸了。但谁会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从牛市镇那夹皮沟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史尚渝是从川剧团那边调过来的,她原是川剧团的副团长,旦角演员。县级剧团,没有省市剧团那么多的人才,也不像省市剧团分得那样细,什么青衣旦、闺门旦、花旦、摇旦、武旦、老旦、仙狐旦、泼辣旦、奴旦等等,样样齐全,各唱各的戏。

  县川剧团总共就那几个女的,除了跑龙套的,管服装的,后勤服务人员,能唱旦角的就只有两个人,史尚渝就算是最“行肆”的了,所以说她是什么旦都演,青衣旦、武旦、花旦、摇旦……上的戏需要什么旦她就演什么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般老百姓倒没什么反应,票友们却有些议论,这样扯草草塞巴篓不行,史尚渝演花旦、摇旦确实不错,嬉笑闹、扭拽跳,要多生动有多生动。但她演青衣和武旦还是有点差份,特别是武打戏,手上脚上腿上腰上都欠工夫。团里能有什么招呢?上面喊上什么戏就得上什么戏,旦角少,没办法,抓到黄牛就是马了。

  后来文化体制改革,县川剧团被撤销了。整个大川市,蜀水县第一个撤了川剧团。对的,那是还叫蜀水县的时候,蜀水打响了文化体制改革的第一炮,许多区县都来蜀水学习取经,学过去学过来没有一家学成了器,除了蜀水,全市一个团也没被砍掉,一直老牛拖破车地扯了许多年。说明剧团改革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比不得一棵树子一笼竹子,举把弯刀说砍就砍了,砍了可以当柴烧。剧团改革很复杂,要多头痛有多头痛,唯有蜀水县结了个大瓜,蜀水是个特例。

  剧团砍了,史尚渝就调到文化馆来了,当支部副书记,后来升为支部书记,主要是分管党务工作,就是组织建设、思想建设、作风建设、制度建设那一套,当然还有评职称呀、调工资呀、全馆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呀,七娘八老子的,都归她管。认真说来,这套活要干好、干精、干出特色也不容易,但文化馆是个小单位,党员不多,党务建设上的事情,真也真得,假也假得,上点儿下点儿,左点儿右点儿,没有好大关系,她就那样“耍耍答答”地干,文化馆居然还是宣传文化系统思想政治工作先进单位。这当然要归功于史尚渝,她嘴巴甜,会吹会绕,年年创先争优,把文化馆的工作汇报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颇得上级领导赏识。

  除了党务工作,史尚渝在业务上还是很能干的,每年县里的新春团拜会都有她的节目,当然是戏曲段子,除了年龄稍微偏大身段有点发胖之外,扮相还是不错的,毕竟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坯子,毕竟是专业剧团出来的,唱念做打也都在行,虽说不能与重庆的沈铁梅、黄荣华和成都的刘芸、田蔓莎相媲美,但在小小的蜀水还是出类拔萃的了。

  史尚渝还给文化专干们上过戏剧辅导课,她说川剧艺术说起来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其实二十个字就把它全部都概括了。哪二十个字呢?昆高胡弹灯、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表、手眼身法步。史尚渝说的昆高胡弹灯,是指川剧的五种声腔:川剧昆腔、川剧高腔、川剧胡琴、川剧弹戏、川剧灯戏;史尚渝说的生旦净末丑,是指的川剧的行当与演员:川剧小生、川剧旦角、川剧净角、川剧生角、川剧丑角;史尚渝说的唱念做打表,是指川剧的艺术手段:唱即唱功、做即做功、念即念白、打即舞打,表即表演;史尚渝说的手眼身法步,是指的川剧的表演技法:手即手势、眼即眼神、身即身段、法即规程、步即台步。史尚渝边讲边作示范,她的摇旦表演,步法夸张,腰身灵动,甩手叉腰,左旋右转,诙谐风趣、明快辛辣,常常惹得文化专干们哄堂大笑。

  李响当年应试文化专干,史尚渝也是考官之一,那时史尚渝比现在更年轻,更漂亮,用光彩照人来形容毫不为过。史尚渝当时是投了李响赞成票的,她觉得李响这小伙子精精干干,还会写几句打油诗,一定能在文化专干位置上干出成绩。

  后来的事实证明,史尚渝的判断是正确的。许多文化专干干了十年八年,仍然是个专干,连一个只有头衔没有任何级别的文化站长也没混上。许多文化站,办了十年八年,仍然是一块牌子、一张桌子、一条汉子或者一个妹子的“三无”文化站,无设施、无经费、无活动。文化专干没事干就吆下去住村,搞文化的本事没学到,尽都成了撵大肚子的专家,一安二刮三结扎,整得溜溜儿熟,种了别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

  人有人不同,花有几样红,李响只当了半年专干就成了文化站长。大肚子撵过没有?撵过,催粮催款催过没有?催过。叫你撵叫你催你不撵不催行吗?关键是你不能丢了本行。李响就有那本事,他以文为主,多种经营,保持了文化专干的本色,设施建起来了,收入抓起来了,文化活动搞起来了。文化站排练的歌伴舞《妹儿多勤快》,获得全市舞蹈比赛一等奖,摄影作品《晒太阳》,获得“春之声”摄影大赛金奖,戏剧小品《一张离婚照》,还获得了省文化厅颁发的群星奖。由此,牛市镇文化站不仅被评为全市以文补文先进单位,还获得全省“十佳文化站”光荣称号。

  在史尚渝看来,这诚然是牛市镇的荣光,但也有县文化馆不可磨灭的贡献和功劳,你的获奖节目,哪一个不是文化馆帮助排练出来的?你获得的那些奖项,哪一项不是文化馆选拔推荐上去的?文化馆与你是什么关系?上下级关系、师生关系嘛。文学干部黄明的文学课你听过的吧?舞蹈干部江雅琳的舞蹈课你听过的吧?美术干部杨帮源的绘画课你听过的吧?我史尚渝昆高胡弹灯的戏剧课你也听过的吧?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你居然背心改胸罩,坐到主席台上去了……

  喜的是,开场锣鼓还没有敲响,你李响就被关进厕所里了,看来这是上天给你的下马威,懂吗,下马威。李响啊,你小子现在知道锅儿是铁铸的了吧,哈哈。

 

  3

  李响当然知道锅儿是铁铸的,一个文化馆,账上只有180块钱,外面还差一大笔债务,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一个文化馆长,在饭馆吃了饭开不起钱,被一群婆儿客堵进厕所里了,这张脸往哪搁呀,这个围怎么解呢?

  还好,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话,肯定蚊蝇扑腾,臭气熏天。李响这样想着,嗅觉马上就有了反应,他看见便槽里,浑黄的尿液从高处往低处流淌和漫延着,一股不算太浓烈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他知道那是氨分子的味道,它是氮和氢的化合物,在高中的教科书上,它的分子式是NH3。

  黄大哥无奈地在厕所里踱来踱去,脚步越过一个又一个蹲位,踱到厕所的门边,从吊帘的缝隙向外张望。李响和黄大哥八年前就认识了,那时黄大哥也和史尚渝一样,坐在考官席上,听李响煞有介事地念打油诗,乐得哈哈大笑,胡子打抖。考起文化专干后,他才知道黄大哥是蜀水的大诗人,他拜他为师,学习诗歌创作,一口一个黄老师黄老师地恭维他,黄大哥说:“不安逸,不安逸,他们都叫我黄大哥呢。”他就改了口,叫他黄大哥了。

  此时黄大哥表情严肃:“李响哪,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到文化局开会吗?”

  “是呀,这些婆儿客扭到费,咋个出得去呢?”他心里着起急来。

  厕所外传来婆儿客的对话声,甲说,我肯信,他们臭在里面做阿Q,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李响苦笑了一下,这个婆儿客,看来还是个读过些书的,她知道阿Q。

  乙说,他们两个,到底哪个是头啰?

  甲说,上头不是说了吗,盯住那个穿风衣的,别让他跑了。

  乙说,把他们堵在厕所里面闻臭气,是不是有点过分啰?要不,我们撤回大厅去吧?

  李响又苦笑,这个婆儿客,看来有点恻隐之心。

  又听甲说,再坚持一下,让他们自己走出来,扭住那个穿风衣的就行。

  乙说,那是那是。

  甲说,或者,放一只虎出去,让他抱钱来取人……

  听到这里,黄大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先三刨两爪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又三刨两爪把李响身上那件米灰色的风衣剐了下来。

  李响不解:“做啥子?”

  黄大哥把食指贴近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李响不作声了。

  黄大哥把李响的米灰色风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把他的外套调穿在李响的身上,附在李响耳边轻声说:“我来当馆长,你到局头开会去吧。”

  李响懂起了,佩服黄大哥脑壳“空扫”,他想来个障人耳目,料想厕所外那帮婆儿客上当受骗。他轻声对黄大哥耳语道:“我到局里立即报告万局长,让他马上过来解围。”

  李响从男厕所大摇大摆走出来的时候,还是被那帮婆儿客拦住了:“怎么,想溜嗦,我们头儿说了,你们得……”

  李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好孬我们是国家单位嘛,再说,我们馆长不是还在这里吗?我不走可以,谁给酒店抱钱来呢?”

  李响这话起了作用,那帮婆儿客还真被他一下子麻过去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说:“走吧走吧,提钱来救你们头儿。”

  李响直点头:“好,好好。”婆儿客们就把他放了。

  金蝉脱壳的李响,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出了宏泰大酒店。

 

  4

  江雅琳在办公室等了一阵,没见任何动静,心里便着起急来,这史尚渝怎么搞的?李洪泉、任秀和吴佳都报告你好半天了,作为支部书记,你怎么新媳妇打屁,稳起呢?人家李响在厕所里闻臭气,分分秒秒受罪,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难道你的心不是肉长的?不行,她得行动,得行动。

  她要去找史尚渝,当面看看她的心是肉做的还是铁打的,馆长关进厕所里了,她应该着急,她应该出主意想办法,她应该把大家组织起来采取行动,她应该……想想又不行,还是先找找李洪泉他们吧,问问清楚情况再说。江雅琳出了门,急急忙忙直奔李洪泉的办公室而去。

  江雅琳是通过黄大哥了解李响的。黄大哥说,我们文化专干里有一个能人。江雅琳问,是谁?黄大哥说,李响,就是牛市镇那个文化站长。黄大哥捋着络耳胡,给江雅琳讲了一长串关于李响的故事。

  后来,江雅琳在文化专干培训班上认识了这位略带几分帅气的男人,一张略显黝黑的脸轮廓分明,浅蓝色衬衣的袖口在手腕上松松挽起,显得干练而简洁,颇有几分说不出的性感与华美,他坐在教室偏后的位置上,听江雅琳手舞足蹈的舞蹈课,一双深邃的眼睛被她精彩的讲述深深吸引,那种专心致志的表情令人感动。

  再后来,他们成了好朋友,不时三三相邀,两两相约,串烧在一起烫火锅,喝啤酒,谈文学,谈艺术,谈文化馆的前世今生和群众文化工作的喜怒哀乐。有时候,她会突然一个闪念,顷刻间产生出奇妙的幻想,好像李响这个家伙,就是她要等的那个男人,好像他刚刚参加完一场豪华的夜宴而款款向她走来,那么性感,那么令人心仪……现在而今眼目下,这个令人心仪的男人是她的文化馆长,他被囚禁在臭气熏天的厕所中,她能不着急吗?

  李洪泉告诉江雅琳说:“没问题呀,我们给史书记汇报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结果……”

  对,没有结果,结果就是李响和黄大哥一道,被关进厕所里了。

  江雅琳问:“史尚渝什么态度,她怎么给你们说的?”

  李洪泉回答:“史书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任秀和吴佳也进得门来,她们证实:“是的,史书记就这么说的。”

  “那,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呢?”江雅琳望着他们仨。

  “是呀,我也感到奇怪,”李洪泉说,“要不,我们再去给史书记说说吧?”

  江雅琳用手势止住李洪泉,不必了,没用的,靠她不如靠自己。

  任秀有些急了:“琳姐,那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吴佳更冲:“琳姐,她们是婆儿客,我们也是婆儿客,怕个铲铲,把全馆的婆儿客都喊起,冲进厕所去,把李馆长和黄大哥捞出来。”

  哪还用喊呢,一听见响动,全馆的男男女女根本不用动员,一下子就集中起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怒气冲天。江雅琳一冲动,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女汉子一般挥手一呼:“走!”一伙人就稀里轰隆下了楼,跟着江雅琳直奔宏泰大酒店而去。

  走到半路,队伍突然被人拦住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定睛一看,是李响!大伙七嘴八舌地就嚷开了。

  “李馆长,你不是被关进厕所了吗?”

  “李馆长,那帮婆儿客没把你怎么样吧?”

  “李馆长,你是怎么梭出来的?”

  “李馆长,黄大哥呢?”

  李响问,你们这般兴师动众,要干什么去?众人说,我们正要去宏泰大酒店,把你解救出来呢!

  “乱弹琴!”只听李响声色俱厉,一声断喝:“都给我回去。”

  众人一下子被镇住了。

  江雅琳这才注意到,满街的行人一窝蜂似的跟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行人像看稀奇一样尾随其后,无意中裹进了他们的队伍,队伍无形中壮大了好几倍。是李响的这一声断喝,让江雅琳冷静了下来,心想这样赤手空拳地撞去,真能把李响和黄大哥抢出来?要知道,宏泰大酒店那些婆儿客并不是吃素的……嗨,一群穿皮鞋的文化人,跟一帮穿草鞋的乡下人较个什么劲?

  江雅琳为自己的唐突和莽撞感到羞愧了,妈哟,差点好心办了坏事,这般声势浩大的,万一闹出什么娄子来咋办?她马上想起史尚渝那张脸,史书记呀史书记,你为什么见死不救呢?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死鱼。心想,说不定她在暗处正巴心不得咱这边把事情闹大呢,正巴心不得再给文化馆捅个娄子哩。江雅琳一下子清醒过来,哼,我才不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哼。

  吴佳走过来:“琳姐,黄大哥还在里面呢。”

  江雅琳拍了拍吴佳的肩膀,没说话。

  吴佳说:“琳姐,走呀,去把黄大哥抢出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江雅琳投来,大家在等她说话。江雅琳与李响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走过去,与他作了番耳语状,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她却煞有介事地直点头,然后提高分贝对大家说:“馆长告诉我说,黄大哥早就从宏泰大酒店逃之夭夭了,大家听馆长的,都……散了吧。”

  只有李响一个人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大家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李响趁机接过话头:“是呀是呀,大家想想,作为馆长,我能让黄大哥关在厕所里闻臭气,自己一个人逃出来了事吗?”

  江雅琳看见众人点头应声,知道大家都被她和李响的双簧戏麻过去了。

  有人不平:那,我们也该去找酒店的老板理论理论。

  有人提议:去文化局找万局长,他该有个说法。

  李响接过话头:“各位兄弟姐妹,今天的事情,我李响记在心里了,我深深地感谢大家……现在,我拜托各位,都回馆里去吧,我们都是文化人,做事要讲方法,有理有利有节,千万不能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快。我还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也正要去局里开会,我会向万局长汇报情况的,大家就相信我,相信万局长吧,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大家回馆里等消息吧,啊。”

  江雅琳佩服李响的处变能力,一席话让大家的情绪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有个别人有些不平,悻悻叹气,那已无关大局,队伍在江雅琳的带领下,顺利地回到了文化馆。

 

  作者简介:王明凯,男,作家、诗人。历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重庆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重庆文联副主席。现为中国民协理事,重庆民协常务副主席,重庆作协荣誉副主席。在《中国作家》《诗刊》《星星》《红岩》《四川文学》《山东文学》等30余家刊物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文艺评论数百篇,并入选多种文学版本。出版散文集《跋涉的力度》,诗集《蚁行的温度》《巴渝行吟》,小说集《陈谷子烂芝麻》,文艺评论集《让谶言放射光芒》,文化专著《城市群众文化导论》等书籍。曾获文化部“群星奖”、全国新故事创作一等奖、中国当代诗歌奖、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重庆市社会科学成果奖。

  长篇小说《不能没有你》2020年11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本节选为该书第一、第二章。


【编辑:马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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